独对夜晚,寒气袭人锦被冰冷。无奈好梦难成,披衣又起身。想写内心新愁与旧欢,谁知眼泪洒满锦纸。痛忆当年受宠恩爱深,感叹我今后怎安排余生,冷遇和受困,积久直到现在。<br />
灯花纷纷坠落化成灰烬。不由我纳闷:独处冷宫你还报什么喜讯?长门宫紧挨君王身,可仿佛隔着千万里路程。可恨呵可恨,朝三暮四君王心,就像高处的栏杆,很难去长久依傍、长久靠稳!
独夜寒侵翠被。奈幽梦、不成还起。欲写新愁泪溅纸。忆承恩,叹余生,今至此。<br />
蔌蔌灯花坠。问此际、报人何事。咫尺长门过万里。恨君心,似危栏,难久倚。
dú yè hán qīn cuì bèi nài yōu mèng bù chéng huán qǐ yù xiě xīn chóu lèi jiàn zhǐ yì chéng ēn tàn yú shēng jīn zhì cǐ
sù sū dēng huā zhuì wèn cǐ jì bào rén hé shì zhǐ chǐ cháng mén guò wàn lǐ hèn jūn xīn sì wēi lán nán jiǔ yǐ
夜游宫·宫词
0
夜游宫:词牌名。《清真集》入“般涉调”。双调五十七字,前后片各四仄韵。<br />
翠被:绣有翡翠纹饰的被子。<br />
承恩:指嫔妃或宫女受到皇帝的宠爱和信任。<br />
蔌蔌(sù):纷纷落下的样子。<br />
咫尺长门过万里:汉武帝的皇后陈阿娇,先得宠幸,后失宠,被幽闭在长门宫。咫尺:形容距离很近。咫,古代指八寸的长度。<br />
君心:君王的心意。<br />
危栏:高楼上的栏杆。
《夜游宫·宫词》寄慨君臣遇合,盖有慨于王炎被废而作。当作于乾道九年(1173年),乃词人借宫人的被废来慨叹王炎的君臣遇合之不终而写。
这首词在内容上的特色,是怨恨之情对“君”而发,毫不遮掩含糊。对变幻反复、险恶难测的封建君主提出了抗议,哀怨之中,颇显“怒”意。当然,对南宋朝廷一片赤诚的陆游并不可能突破“忠君爱国”的封建意识的框架,这首词确又表现出他感情强烈、自由不羁的性格特征。上片以“愁”为中心,写幽居冷宫的嫔妃的孤独凄苦的处境;下片以“恨”为中心,抒发君心难以久倚的感慨,写出了自己壮志不酬的悲愤。整首词情景交叠,语言简洁,感情真挚。
词的上片以“愁”为中心,由动态描写转入内心独自,各句之间承上启下,环环相生,构成一条相当清晰的情节脉络,细致绵密而又真切动人地伸向女主人公——也是作者本人那痛苦的深层心理中。起笔一个“独”字,就令人深有索寞之感,接着“夜”、“寒”、 “侵”、 “幽”等字,进一步层层渲染,全词笼罩入一种阴暗凄清的氛围之中。这里面既有秋冬时节外在的气候之寒,更有女主人公心头的一股内在之寒。寒本不是可捉摸运动之物,然而在她的感受中,这寒竟是节节“侵”入。 “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文心雕龙·物色》)这漫漫寒夜,令愁苦之人更难承受那一份心底的折磨,因那内心的寒冷,原不是任何锦衾翠被所能遮蔽。梦境本是逃避这内心寒冷的最佳去处。亡国皇帝李煜便在“昨夜梦魂中”回到旧时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失去的天堂(《望江南》),尝到几分“梦里不知身是客”(《浪淘沙令》)的欢欣。然而陆游笔下的女子,却连这一个暂时的解脱也不可得,她辗转反侧,欲梦不成,无奈只得推枕起身。以上两句,虽只就女主人公难寐的情状写来,不着愁字,但她那孤寂凄黯之情已溢于言外,这本是一般婉约词家所讲究的含蓄之笔,然而作者却不止于此,他究竟还有着实在“含蓄”不下的满腔不平,因此在下一句直接点明“新愁”。所以言“新”,则是暗示原积淀着旧怨,层层交织,可以想像到她蒙受的长期精神折磨。大抵人们“意有所郁结”,不得排遣之时,往往诉诸笔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司马迁《报任少卿书》)把这满腔愁情写下来,抚摸、吟咏自己的伤痛,未尝不是自我慰藉之途。词中女子的形象,正是作者自己的形象;那悲愁的感情,也正是作者自己的感情。当她提笔欲写之时,眼泪夺眶而出。一个“溅”字,使那泪花飞迸的动感很强烈,显得胸中的郁积已不可压抑,以下三句,便是以喷薄而出的直接倾诉来“舒其愤”了。“忆承恩,叹余生”,是一个高度概括的尖锐对比,折射出君心变幻的无情寒光。回首往日一度受宠的“得志”经历,眼下这一派冷落更难以承受。陆游在《长门怨》中,有“早知获谴速,悔不承恩迟”之句,都是在这种今昔对比中,流露出对朝廷深深失望的情绪。既言“余生”,即是自知再无。承恩”之望,将在“今至此”的境况中耗竭生命,而这是令人寒心而又无可奈何的境况。女主人公全部不欲细说也无从细说的痛苦不幸,都充分凝聚进一个“此”字,形成深厚的感情容量。<br />
下片以“恨”为中心,由一句景物(灯花)描写提起,再转入内心独自,层层递进,将感情推向最后的高潮。起句犹如电影的一个特写镜头,将一盏爆裂灯花的油灯推至读者眼前。作者从房中诸物里单提出灯花作转,是颇具匠心的。在女主人公悲切朦胧的泪眼看来,这昏黑空房里陪伴着自己的,自然只有这飘忽不定、若明若暗的一盏残灯了。古人迷信,以为灯花可以报喜,犹如所谓“喜鹊叫,喜事到”一样。这类寄寓天真美好愿望的民间传说,常被写进一些描写闺情的诗词中。如冯延已的一首宫词《谒金门》,最后两句便是“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给愁闷的女主人公留下一丝淡淡的欢乐,一线模糊的希望。然而陆游词中的灯花出现在那寂寞幽微之中,实在只使那悲剧气氛更见深浓,在女主人公看来不啻是对自己命运的嘲弄, “问此际报人何事”是一个愤然反诘,形成感情的激化:她知道自己的“余生”中不会再有什么喜事可报,愁情由此转为绝望的愤怨。以下借用汉代陈皇后失宠的“长门”典故,说明封建宫庭中一旦色衰爱弛,就与皇帝咫尺之间远如天壤之隔的冷酷现实,默默囚死深宫,是失宠妃嫔自古以来不可摆脱的命运。对自己“余生”的清醒认识使女主人公不存任何“望君”的幻想,心中迸溅出炽烈的火花:“恨君心,似危栏,难久倚!”这是大胆而决绝的控诉,饱和着千百年来无数后宫怨女的血泪,回荡着她们潜在的不愿当皇帝的玩物、不甘受封建皇权奴役的心声。<br />
这首词在手法上的一大特色,就是突出心理描写,明白直露,一泻无余。一般抒情诗词之作,多是先景后情,追求一种情景交融、含蓄蕴藉之致。特别是宫怨诗词,因为涉及帝王后宫隐私,更是极尽缠绵婉转、深微不露。而这首词却几乎不作景物描写,只贯以内心独自式的直接抒情。就这首《夜游宫》而论,那悲怆的激情,奔涌而出,自始至终震颤着诗人那一颗痛楚的心灵,唯其直率外露,并不隔一层曲折景物的薄纱,才更具一种独特的感人力量,又不必拘以含蓄一格而求之。
夜游宫·宫词,陆游,宋代
独夜寒侵翠被。
奈幽梦、不成还起。
欲写新愁泪溅纸。
忆承恩,叹余生,今至此。
蔌蔌灯花坠。
问此际、报人何事。
咫尺长门过万里。
恨君心,似危栏,难久倚。